养狗

    如果不是因为那条狗，周末她不用下一步楼。

    陆云起烦躁地拍了一下方向盘，侧头看见后视镜里自己的表情时，有些陌生地愣了几秒钟。

    她最近十分易怒，总是因为一些小事生气，方式通常是摔东西和大声说话。

    手心未消散的红色印记提醒自己这一下拍得有多重，意识到这一点后她打开手机，在几天前就找好了的医院挂了个心理医生的号。

    没有人丢狗，这是一个坏消息。

    “那怎么办？你要养它吗？”刘医生问。

    狗被放出来了，正围着陆云起转圈，尾巴摇得很欢。

    陆云起伸手摸了两下它的头：“我没时间溜啊。”

    狗不转了，停下来趴在她脚边，脑袋压在脚背，重重的。

    “实在不行先放医院吧。”刘医生看了一眼笼子里那几只常住的流浪狗，无奈地叹了口气，“虽然不是品种狗，但是长得挺好看的，我在群里找找领养吧。”

    狗突然又站起来，嘴角咧开、吐着舌头、在原地转了好几圈。

    被清理过的毛发明亮有光泽，裹着绷带的后腿健硕有力，的确是只符合人类审美的狗。

    陆云起有些抱歉，她知道医院因为救助流浪的猫猫狗狗，经营状况不是太好。

    可是她真的要用宝贵的下班时间遛狗吗？况且家里还有只领地意识极强的猫。

    “我也在网上找找吧。实在找不到再想别的办法。”她道歉，“不好意思啊，可能还要麻烦你照顾它几天。我等下要去一趟医院，晚上再过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没事。哪里不舒服？”

    “有点头疼。”陆云起编了个理由，“那我先走啦，辛苦你们了。”

    她朝门口走，狗跟在后面，中间空出一小段距离，只当它有点舍不得，刘医生没太在意。

    推门，抬脚，后一只快要迈出去。

    看准了时机一般，狗开始狂奔，赶在玻璃门合上前跑了出去。

    医院内一时间人仰狗翻，刘医生一边呵斥一边跑去抓狗，为同类出走成功感到兴奋的狗们在笼子里大叫。

    陆云起吓了一跳，慌张蹲下来按住它——尽管它没想跑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出来的？”

    狗叫了两声，头微微扬起，用冒热气的舌头回答：我厉害吧。

    “你还笑！”刘医生在它脖子上套了个狗绳，“我再也不把你放出来了！”

    狗把嘴闭上了，重重的脑袋又压在了陆云起的脚背，有些委屈地哼唧了两声。

    医生拽狗绳的力气多一分，它的脑袋就沉下去一点。

    直到陆云起承受不了这份重量，用力把它的头往上抬：“它也太重了吧。”

    被嫌弃了，它不情愿地自己站好，突然间脖子一紧，刘医生拽住项圈要把它拉回医院。

    “你去吧，我带它回去。”

    它心里想哭，但是没有人会在意狗的眼泪。

    于是低吼着发出威胁的声音，绳子没松，只换来落在头顶的一巴掌。

    这就是狗的命，它认。

    那辆再熟悉不过的、车牌都能背下来的黑色奥迪发动了，目光从铁笼子的缝隙溜出，一路追随至车消失在路口。

    它闷闷不乐地趴下去，隔壁的狗正聒噪地叫着，铁笼子被扒得哐哐作响。

    这种行为是很幼稚的，做狗以来它最讨厌的就是同类浮躁的心态。

    “汪！”

    仗着体型更大，它冲隔壁吼了一声。

    世界安静了许多，目力所及只剩人类来来往往的脚步。

    晚上一定要来啊，它这样想着，又开始无聊地数面前经过了几只鞋子。

    一、二、三…肯定不会来了…四、五…来了也不会养我的…六、七、八…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早知道不当狗了…九…总不能真不养我吧我都暗示得这么明显了…十、十一…不养我我就再撞一次…十二…完蛋了忘记我现在出不去了…十三…一定要来啊…十四…

    室外天色已暗，室内冷冷清清，它快要绝望了。

    突然，鼻子敏锐地一动，它闻见熟悉的味道正慢慢靠近，紧跟着的是陆云起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我带它回家吧。”

    “汪！”这一声是激动和不敢相信。

    铁笼子被打开的一瞬间，一条狗喷薄而出向陆云起跑去，冲力太大以至她摔到了地上，屁股生疼。

    “不养了！”她突然很烦。

    狗被吓了一跳，自觉退回笼子跟前，四条腿站得笔直，不敢抬头看陆云起。

    心理医生说养宠物对缓解情绪有帮助，抚慰犬现在很受欢迎。

    陆云起听劝，就决定养这只。

    心理医生还说，因为小事烦躁的时候要学会控制情绪。

    她也听劝，长舒一口气后走到狗跟前，伸手摸了摸它的头：“对不起哦刚刚是我不好。”

    我都把她撞倒了她还来安慰我，人真好，狗感动。

    “给它起个名字吧，带去办个狗证。”刘医生拿来一堆宠物用品，“疫苗打了一针，要打下一针的时候我叫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想好，先叫小狗吧。”陆云起接过牵引绳，“还得看我家猫愿不愿意，要是不行我再送回来。”

    你家猫肯定愿意！狗自信。

    不知道它哪来的自信，总之在口吐热气兴奋地向猫扑去的时候，猫尖叫着给了它一爪子。

    猫打了它一下就跑了，它觉得委屈，一边追猫一边叫，嘴里说着些什么一样急得气喘吁吁。

    现在是晚上九点，扰民了。

    “再叫就把你扔出去！”陆云起呵斥，心里的烦躁又堆起来许多。

    狗颇有眼力见地停下，小跑着蹲回大门旁边，等陆云起给下一步指示。

    只是目光仍直直追随着猫，等她睡了我就好好跟你理论理论，它在心里想。

    “自己站起来，走过去和文件袋道歉。”陆云起指着它的脑袋。

    文件袋是猫，它早就知道了。

    狗站起来，屁股一拽一拽地走到猫旁边，猫没打它、也没主动靠近。

    它垂下脑袋用下巴蹭了蹭猫的背，然后转头看向陆云起，脸上笑得殷勤。

    网上的狗段子竟然不是演的，陆云起震惊。

    “现在把那个球叼起来，走到我旁边。”她进一步试探。

    狗走到桌腿边，咬上球后就往陆云起的方向走。

    烦躁的情绪一下子消散了，陆云起乐得合不拢嘴，蹲下来使劲摸了两把它的脑袋：“你真是一个好听话的狗狗！”

    也许是因为这两下力道更重，狗觉得浑身上下都酥酥软软的，嘴角也不自觉地咧得更开。

    这时候它还没有意识到，为什么力道重了反而更舒服。

    “好狗，去给我倒杯水。”陆云起得寸进尺。

    狗环视一圈，在厨房发现了饮水机，又在客厅的桌上看见了杯子。

    它先去拿杯子，仰头、牙齿咬住杯口，然后往厨房走。

    忘了检查杯子里有没有水，也忘了低头，大半杯液体就这么倾倒在它的鼻子上。

    当然，也撒了一地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柔软但吸水的地毯，陆云起又开始生气，她冲过去拿走杯子——那时还在狗嘴里咬着。

    “烦死了！我不想收拾！”

    狗又犯错了，这一次它有些无措，因为它没有手，伸舌头舔只会把地毯弄得更脏。

    它环视一圈，在不远处的电视柜上看见了纸巾，于是跑过去叼回来，送到陆云起面前。

    陆云起先一步看见它湿了一大半的脸，突然醒悟一般，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的粗暴言行。

    她抽出两张纸替狗擦了擦脸上的毛，放轻声音说：“对不起哦我不是故意的。你是一只狗、怎么可能会倒水呢…”

    我都把水弄洒了她还替我擦脸，人真好，狗感动。

    “今天晚上你先睡那里吧。”陆云起指了指客厅的懒人沙发，“猫有房间，不会跟你抢的。”

    说完这句她就回卧室锁上了门。

    不顺心、摔东西、心疼东西被摔坏…

    心里烦、发脾气、后悔说伤人（狗）的话…

    不能控制的情绪在她心里打了个死结，医生说：“尝试着控制它…尝试着换一种方式发泄…尝试着向正确的人发泄…尝试着分清谁是无辜的…”

    她也只能尝试，尝试着找出循环的起点，回到那个人人都夸她情绪稳定的状态。

    门外。

    文件袋正在和狗对峙。

    它想不通面前这只狗是怎么听懂它说话，又是怎么让自己听懂它在说什么的。

    总之，对话是这样的。

    “不是你许的愿望吗？我想养一只自己的狗，主人不在的时候可以被我玩。现在狗来了，你怎么又反悔了？”

    “我要养的狗不是你这样的，我喜欢黑白的小狗。”

    “就因为你也是黑白的吗？你许愿的时候怎么不加上这条！我又不能随便变成黑白的狗。”

    “我怎么知道愿望能实现！要是知道我就许愿要一屋子猫罐头了！你变成黑白的我也不要，你这大狗！”

    “你们奶牛猫都是神经病！”

    —?—

    对不起，奶牛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