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7.窗
187.窗
一过休息时间,整排平屋都灭了灯。 唯独只剩一扇窗口还留有一个微弱的暖光。 昏暗室内。 空置床位上堆放着用各色麻袋捆绑好的个人物品。 零零几张床铺睡有人,盖着被子的身体因均匀呼吸而起起伏伏。 靠在窗边的书桌上排放着整齐的书籍,颜色早已黄化的塑料台灯露出半个灯泡,刚好能照亮小半个桌面。 壮硕的身躯走到桌前,阻去了黑夜里唯一光源。 这让身后熟睡的人们不会被光线所扰。 一只裂纹明显的大手缓缓拉开抽屉,从中拿出了一个破了皮的钱夹。 钱夹里是几张破皱的钱币。 指腹拨开一张张钱币,他从中抽出里一张照片。 粗糙的手小心翼翼捏着照片边沿,移到了台灯下。 照片上戴着卫生帽的女孩身着服务员的工作服,半身挺立微微带笑。 清澈,柔和,美丽又自信。 人像未被过塑保护,周围遍布着浅浅划痕,越靠近边沿越是密集。 可唯独那张脸清晰无暇。 他望着那张脸。 望着那双就像在与他对视的眼睛。 他在想。 他离开的这三年,照片上的女孩是不是过得很好。 她的孩子应该快三岁了。 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,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。 那个与自己毫无血缘的孩子。 那个差一点会叫自己“爸爸”的孩子。 会是什么模样?会不会,与她长得很像? 而照片上穿着服务员工作服的稚气女孩,她是多么勇敢而努力。 一步一步踏上了她为自己塑建的阶梯,从成为老师,到成为校长。 再到如今担任援学会会长。 他为她感到高兴。 他真的比谁都高兴。 他在想。 没有他的拖累,没有他这个沉重的“包袱”,她的人生会不会更为顺遂? 她与她的丈夫,还有她的孩子,一家三口温馨而圆满,一定很幸福吧? 他们有没有去游乐园玩小火车?有没有去动物园看长颈鹿?有没有天文馆看星星?有没有去花田里踏青? 这些她曾与他相拥畅想的未来,这些他在孤独的日日夜夜幻想了无数次的场景。 她有没有带着她的孩子,与她的丈夫一一实现? 那样的一幕幕一定很美好。 美好到他不忍去假想,不忍将脑海中她与孩子身边的男人,替换成另一副模样。 她还有几天离开这里? 离开之后。 他与她这辈子…… 还会再见吗? 温热涌来时,模糊了眼眶。 男人眉心微微一颤,随即决绝地收起了照片。 一个光闪从窗外照来。 晃动的光线恍惚了他的眼睛。 当他定睛投去视线时—— 只见刚刚手上照片上的女孩,此时正站在窗外。 她与他隔窗相望,渐渐扬起了笑颜。 那模样甚至比照片上更为灵动美丽,光彩夺目。 见肖纵终于注意到了自己,何愿这才将手机电筒关了起来。 后窗外是没有处理过的泥巴地,地势比平屋低上不少。 土地没被打理过,凹凸不平又错落着石块砖头。 何愿急于向前迈步,倒是没注意脚下。 忽而膝盖一弯,落入了光之不及的暗域里。 肖纵心尖一紧。 他双手撑着窗台探出身子。 台灯的微光无法照亮太远的距离,超出光域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什么都看不清。 他刚要转身奔向门外时。 一个温暖的掌心覆在了他的手背。 何愿脚踩砖头站起了身。 她踮起脚尖紧贴于外墙,与他相距极近。 她看到他盈着薄湿的眼睛里还未褪去惊恐与忧切。 但能所见那紧蹙的眉宇终于舒展,沉沉落下一口气。 借着台灯微光,那么近的距离。 她才真真切切看清他现在的模样。 男人的眼尾已经印上了时光的纹痕,那头半白的发让人触目惊心。 覆于他手背的手握住了他的腕,就像生怕他逃离一般越束越紧。 她抬起另一只手,微颤着向他靠近。 他没有躲闪,任她抚在他鬓边的碎发,轻轻摩挲。 闪烁在她瞳中的光斑掺入了台灯的暖黄,注入了色调以外的温度。 凝视着他发间一片雪色的目光悄然挪移,与他对视。 浓情在那一瞬间倾涌而来,将他包裹,将他淹没。 她无声启唇。 他目视着她的唇动,读懂了她的唇语—— “我一直在找你。” “我一直很想你。” “我爱你。” 带有苦楚的酸涩涌上心头。 不过眨眼之间,温热染红了他的眼眶,湿润浸湿了眼角,所有强持的情绪再难压抑。 泪水夺眶而出,他薄唇颤抖。 就在这时。 落在他鬓边的手拉扯过他的衣领。 随着那个强硬的力度,他倾首而下。 吻在了她迎上来的唇。 起夜的学生看见大开的窗扇前还站着一个人。 那人前倾着身,愣在那儿一动不动。 学生揉着眼睛拖着踩了跟的布鞋慢慢靠近,拽了拽那人的衣角。 那人显然被惊了一跳,有些慌乱。 搓擦了好一会儿眼睛才迅速转过身来。 学生睡眼朦胧,倒也看不清那人的表情。 只是双手合十侧于脸旁,像是用动作询问眼前这个失聪的人为何还没睡觉。 那人伸出一指点了点额头,随即摆了摆手,表示自己还未困倦。 学生礼貌回应后,打着哈欠便打开房门向公共卫生间的方向走去。 直至大门关掩。 肖纵再望向窗外时,那里已经空无一人。 唇边的余温还在。 刚才的一切。 就像是一场梦境。